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

這確實是台灣大學學測國文寫作測驗的題目。我是後知後覺的,只因臉書,Youtube,IG,幾乎各個網絡平台都掀起輿論,即便沒有特別關注,還是被指尖或滑鼠瀏覽的貼文頻頻提醒有這一回事,稍微看看也覺得有趣。我是很喜歡這個題目的,出題者引用了柯裕棻和黃麗群的文字,說明了文章寫作當中,除了抒情,“狀物”也是重要一環。台灣的文壇還是比較熱鬧積極,如果換成是馬來西亞,大概就只是看見一些酸民在冷嘲熱諷,或者學生師長默默埋怨“這到底是什麽考題啊”。當然酸民是世界公共資產,我比較關注的是,這樣的議題,寫作人會如何回應。

唐捐一月廿四日臉書文兩篇:

1. 死掉以後你上天堂,去當冰箱。

因為上帝說你肚量大,很安靜,而且有夠冷(你不要問:「優點很多,錯了嗎?」再問我扣你三級分)。現在,他們(1.早一步上天堂的人。2.寫作文的人。3.出題目與改作文的人。4.在臉書上對題目說三道四的人)都有一座新的冰箱了。

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大概是唐捐臉書文的特色,抑或這就是廣義散文的本色。

2. 夫冰箱者,蓋長物也,智者無所用焉。君不見鄰里小子一卡在手,以超市為冰箱,以街道為廚房。飢則補貨於自動販売機(或四大超商),飽則棄殘羮於ごみ箱(笨色浪),又何所取於家用冷蔵庫耶。夫子有病,假唐捐、爛唐捐、厭世唐捐、豬頭唐捐、美少女唐捐之徒往視焉。子曰:「汝輩居則靠妖,若有新冰箱一座,則何以哉?」假唐捐曰:「捐聞諸莊生(隔壁班體育老師)矣:『藏零食於冰箱,謂之爽矣。然而夜半餓者負之而走,蠢蛋不知也。』」爛唐捐曰:「夫子暇日亦嘗踟躕蝦皮乎?夫冰箱,昂者三萬八,賤者五千,大而無當,徒耗電也。」厭世唐捐曰:「使有小奬烘被機一座,願以頭獎(冰箱)易之。」豬頭唐捐曰:「老木會用有的沒的塞爆它。」(美少女唐捐:「藐姑射兮有仙鄉,食冰沙兮睡冰床。」遂化薄霧而走。)時夜將半,四無人聲,惟聞大同老冰箱悶悶而鳴,如助夫子之呻吟。

從唐捐與黃錦樹辯論散文的特質與本性,到他與楊佳嫻在「文學相對論」里頭的對話和反思,以及那年我與鸚鵡螺學長在校園導讀會談論他的《世界病時我亦病》,都一直探索和理解唐捐的創作觀和文學觀。他的想法是,古典資源如何成為當代寫作的參考,其中避免不了轉化,就像石油不可能直接使用,需要經過轉化,才能成為燃料助力。然而古典資源對現代人來說是不是奢侈品呢?如果不在中文研究圈子,會有可能無師自通嗎?即便在中文圈子,因為各種歪曲的屏蔽的文學觀,或者因為中華文化的猖狂崛起,一些人的心理不免會稍微抵觸古典的迂腐和老套。實際上古典的全貌,比現在的人全面覆雜許多。

林彧一月廿四日臉書貼文一篇:

1.這是今年學測的作文題目:「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但是這樣脫離我的生活用語習慣,所以我改成一台新冰箱。在台語的單位量詞裡,難以搖動、巨大的物件才會以“座”稱之,如:一座大山、一座樓厝;如果是靠輪子就可以移動的便以“台”稱之,如一台車(金門人仍沿用泉州一“頂”轎子的頂稱之)、一台洗衫機、一台冰箱;至於有墊腳的就以“腳”稱之,如一腳(不是卡)皮箱、一腳衫櫃。

2.改了量詞後,重讀一遍,發現我有必要“做出一個道歉的動作”。我向台灣銀行道歉;我向中國信託銀行道歉;我向彰化銀行道歉........

因為我獨厚台新銀行——難道其他銀行不會出產冰箱?

3.照片是2018過年前我的那台冰箱的“腹內”,今年不會有此盛況了——因為這兩年來我已動不了鍋鏟。所以我也不再奢想:「如果我有一台新冰箱」(台新冰箱真的太小啦!)

4.剛剛度孤完畢,現在要去冰箱挖顆饅頭當消夜,吃飽再睡。晚安~

其實我也蠻疑惑一座冰箱是什麽東西,至少我自己的語感還是一台冰箱。

陳繁齊一月廿四日有一首詩:

〈如果你有一座新冰箱〉

將自己關閉
照明以及恆溫
將自己喚醒,終於
在夏季流汗
在冬季感覺空虛
將自己的名字
改成比較舊的那種
稱呼方式。將自己
站過的地方擦拭乾淨
很慢很慢。每走一步
都要回過身
抹去一次腳印
像一場失敗的竊案
我沒有帶走什麼
本不該保留任何嫌疑
將自己丟棄,不再
發出任何聲音
安靜地理解你喜歡的
依然是你喜歡的
只是不再由我來承裝
不再能參與你對於
生活的想像

曹馭博一月廿四日也有一首诗:

〈一座消夜的冰箱〉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飢餓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冰箱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讓我們吃一頓粗飽

於是冰箱將我凍成豬肉片
放在你必經的流理臺
泡麵慎重地開滿了蛋花
顆顆都是我今晚的渴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地瓜葉是我煮爛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冰冷地自剖
在你碗內加了一匙的
朋友啊 那不是豆瓣
是我過期的豬心

相較陳繁齊的抒情,曹馭博仿擬席慕蓉〈一棵花開的樹〉,詼諧有趣。實際上曹馭博也有寫詩,他在臉書上也會翻譯詩,譯作流暢爽朗。

很久沒有想起冰箱。可能常年住宿舍租房子,除非房東有提供,不然為了省電費,不會自購。即便有提供,租戶各自占領儲存空間,我懶得為自己找一塊空地,也漸漸養成不常購買冰凍食品,或者一天之內解決掉冰凍食品的習慣。反倒想起家里多年前的舊式冰箱,每到特定時間,就需要打開底部接水盤,把稍微冰冷的廢水倒掉,不然一早起來就會看到四周有水跡,得另外花時間清理。

後來何炅、王嘉爾主持《拜托了冰箱》。後來《厭世甜點店》的錢嫂拿拿摳也正在清冰箱路上。眾人得以偷窺藝人紅人的冰箱世界。進一步探究,冰箱何嘗不是一個人欲望的物化表征(也可能空空如也)?除了柯裕棻和黃麗群的散文,出題者有沒有可能被這些綜藝節目啟發呢?話說業余者去年舉辦的線上征文活動,為了配合“失序”主題,姵伊設計的海報也是一台長了腳,略顯驚慌,正在猶豫要不要逃跑的冰箱。兩腳冰箱是蠻有趣的,但我因此也想起韋禮安出道時期《兩腳書櫥的逃亡》。
Jan 27,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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