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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January, 2025

張健《借鏡西方與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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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健,《借鏡西方與本來面目:從詩文評到文學批評》,臺北:政大出版社,2023年。 本書研究中國詩文評從傳統學問轉化爲現代的文學批評學科的過程。 經史子集四部學問系統,詩文評——集部分支。 詩文評(中國學問)——文學批評(西方學術) 一、直接採用西方文學理論架構,將中國文論相關材料納入相應範疇,楊鴻烈《中國詩學大綱》、傅庚生《中國文學批評通論》 二、採用西方文學批評觀念,不用其理論架構以及術語,嘗試建構中國文論自身系統,朱自清《詩言志辨》、郭紹虞,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 三、不立系統,中西平等互相詮釋,錢鍾書《談藝錄》 第一章 朱自清《詩文評的發展》(1946) 嵇文甫《漫談學術中國化問題》(1940) Richard Green Moulton 莫爾頓 The Modern Study of Literature, 1915《文學的近代研究》提出文學的近代(現代)精神有三: 一、文學的統一 unity of all literature 二、歸納的觀察 inductive observation 三、進化的觀念 evolution 中國學者添加四、系統性(與科學思潮有關) 鄭振鐸《整理中國文學的提議》《文學的統一觀》《研究中國文學的新途徑》——近代精神、近世精神 莫爾頓區分: world literature: 世界文學,文學的統一 unity of literature universal literature: 鄭譯世間文學,文學的聚合 aggregation of literature 羅家倫《什麼是文學?——文學界說》(1920) Thomas De Quincy: literature of knowledge知 vs power力——太田善男《文學概論》1906: 雜文學(知識的) vs 純文學(情感的) Caleb Thomas Winchester《文學批評原理》1899——文學四要素:情感emotion、想像imagination、思想thought、形式form——後人落實純文學四大文類:詩歌、戲劇、小說、抒情性散文——按文類發展出四類批評:詩歌批評、小說批評、戲劇批評、散文批評 純文學相關論述——文學理論 雜文學相關論述——文章學理論 西方學術所謂歸納的觀察、科學的方法與中國傳統的考據學結合,在文學研究中盛行。而錢鍾書並非不能系統性的論述,而...

葉維廉《晶石般的火焰》(二)

 1)事實上,作為新批評示範的勃魯克斯的《精緻的骨灰甕:詩的結構的研究》,他的論述裡雖然沒有明顯的用歷史知識,他 只是 避而不用而已,他的批評理論的訓練裡充滿了 歷史知識 ,所以他才能寫出非常有說服力的示範論文。好的新批評可以給我們美學運作實質上的掌握,但是,他和華倫編寫的實踐範本《詩的瞭解》,在後來教書的老師手上,如果沒有文學及歷史的素養,往往會變得表面化,這是新批評的問題。【前言】 2)現代主義(Modernism): 一、現代主義以「情意我」(ego)世界為中心。 二、現代詩的普遍歌調是「孤獨」或「遁世」。(以內在世界取代外在現實。) 三、現代詩人並且有使「自我存在」的意識。 四、現代詩人在文字上是具有「破壞性」和「實驗性」兩面的。 3)又感覺出發的另一種詩,照覃子豪先生的分類,是一種沉醉於怪誕的詩,這類作品其實並不多,似乎還是以吳望堯以科學為據的詩為特出。他以正確的科學常識來假設自己航行於太空之間,這種寫法可以算是對科學世界的一種幻想,其「人的關係」似乎並不注意,所以只可以說是一種消遣的詩。 4)中國現代詩的歷史意義是李金髮、戴望舒、卞之琳的延長和再現。【論現階段中國現代詩】 5)詩所表的已非「情感」、「思想」那麼簡單,而是「當代一種超脫時空的意識感受狀態」(為方便計以下用「心象」二字來代之)。音樂(時間藝術)——心象的動向;繪畫(空間藝術)——心象的狀態;文學——心象的內容。 6)詩,作為文學的一種,由文字構成,當然亦是表「心象的內容」,但與一般文學(譬如小說和散文)不同。後者經常集中於一個思想、一個信仰、一個社會、一種環境,而用枝節依次詳舉的辦法呈露出來,思路清,內蘊可以用論文方式寫成大綱說明,所以有時我們只要捉著其主要的觀念,其目的已達。但詩雖然亦具有文字的示義性,但往往不止於這種心象所顯示的內容,而強調音樂中之「心象的動向」和繪畫中「心象的狀態」,才算是詩的意義之全部。(亦即是與散文相異之處,因而當艾倫·泰特(Allan Tate)說「現代小說已經趕上詩的境界」時,其實是指現代小說中開始強調傳統小說所缺乏的「動向」與「狀態」而言。)【詩的再認】 7)現代中國文化、文學是本源感性與外來意識形態爭戰協商下極其複雜的共生,我稱之為“Antagonistic Symbiosis”(異質分子處於鬥爭狀態下的共生),指的是十九世紀以來西方霸權利用船堅炮利...

The Notebooks of Joseph Jou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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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Joubert, trans. Paul Auster, The Notebooks of Joseph Joubert, New York: New York Review Books, 2005.  --------------------------------------------------------------- Maurice Blanchot, trans. Charlotte Mandell, “Joubert and Space,” The Book to Come : ...He never wrote a book. He only prepared himself to write one, resolutely seeking the right conditions that would allow him to write. Then he forgot even this aim. More precisely, what he sought, this source of writing, this space in which to write, this light to define in space, demanded of him and asserted in him characteristics that made him unfit for any ordinary literary work, or made him turn away from it. He was thus one of the first entirely modern writers, preferring the center over the sphere, sacrificing results for the discovery of their conditions, not writing in order to add one book to another, but to make himself master of the point whence all books seemed to come, which, once found, would exempt him from w...

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 MBTI

Eric Nam 訪談 Jackson Wang 時,對 introvert 和 extrovert 下了淺白卻精準的概括:You (Jackson) get energy from being around people, I (Eric) lose energy being around a lot of people. That's why I don't hate being alone at home sometimes. 此話不假,畫上重點的是關於一個人的精神和能量。當 MBTI 測試風靡全球,大家從每個人的 I 或 E 特質辨析一個人的性情,開始拿捏彼此的相處模式。 以前會覺得這些只是懶惰走進人心想要迅速摸透人情的計倆,但是活到一個疲憊無感的年紀,這種工具確實很適合釐清自己以及洞悉他人,減少不必要的摩擦,省下的力氣和時間可以聽聽歌睡個午覺心情爽朗,這樣對誰來說都是好事。避免burnout,一個充滿形象的詞彙,就像大火熊熊之後的灰燼,如煙氤氳然後消散。 重做測試,不少題目已經換了答案,深知已經不是過去的自己,也沒必要。但結果出來還是 INFJ,這讓我有點困惑,更多還是坦然。曾經用盡方式改造自己,希望自己比較容易融入群體,比較容易被世俗所接受,說到底還是擔心全世界拋棄自己的孤寂。然後在某個無法再低的谷底狀態,猛然發覺這些年自己都只是在拿自己做實驗,而每個實驗都有時限,一切結束時,才恍然自己竟然做了那麼耗費心力又消磨年歲的無謂賭注。有些東西早已註定,不是說認命躺平或宿命論,而是認清自己的質性,發揮潛能。 章學誠《文史通義·博約下》:高明者由大略而切求,沈潛者循度數而徐達。資之近而力能勉者,人人所有,則人人可自得也,豈可執定格以相強歟? 其《家書三》:吾讀古人文字,高明有余,沈潛不足,故於訓詁考質,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識,乃能窺及前人所未到處。初亦見祖父評點古人詩文,授讀學徒,多辟村塾傳本膠執訓詁,不究古人立言宗旨。猶記二十歲時,購得吳注《庾開府集》,有「春水望桃花」句,吳注引《月令章句》雲:「三月桃花水下。」祖父抹去其注,而評於下曰:「望桃花於春水之中,神思何其綿邈!」吾彼時便覺有會,回視吳注,意味索然矣。自後觀書,遂能別出意見,不為訓詁牢籠,雖時有鹵莽之弊,而古人大體,乃實有所窺。 我不清楚碩士導師是否還在北大開設《文史通義》精讀課,這種冷門...

土星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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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thought of himself as a melancholic, disdaining modern psychological labels and invoking the traditional astrological one: “I came into the world 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 the star of the slowest revolution, the planet of detours and delays......” 他視自己為憂郁癥,但對現代心理學的標簽嗤之以鼻,而代之以占星術的一個標簽:「我在土星的標志下來到這個世界——土星運行最慢,是一顆充滿迂回曲折、耽擱停滯的行星……」 The influence of Saturn makes people “apathetic, indecisive, slow,” he writes in The Origin of German Trauerspiel (1928). Slowness is one characteristic of the melancholic temperament. Blundering is another, from noticing too many possibilities, from not noticing one’s lack of practical sense. And stubbornness, from the longing to be superior on one’s own terms. 土星的影響使人變得「漠然、猶豫、遲鈍」,他在《德國悲劇的起源》里寫道。遲鈍是憂郁癥性格的一個特征。言行笨拙則是另一特征,這樣的人注意到太多的可能性,而未發現自己缺乏現實的感覺。還有一個特征便是頑固,這是因為他渴望高人一等——這實在是一廂情願的事情。 The mark of the Saturnine temperament is the self-conscious and unforgiving relation to the self, which can never be taken for granted. The self is a text-it has to be decipher...

經驗的總和

以前總是厭惡大人「聽我的就對了」那種嘴臉。大人一貫的口吻是,所有走過的路徑都遺留印跡,循著它們殘缺的氣息前行,經驗是唯一的向導。曾經多麽厭惡這種經驗至上的堅毅姿態,仿佛那是撼動不了的信仰。越是矗立挺拔,越是挑釁人們把它給扳倒。事物其實困惑於自身的意義,對錯這回事太虛無縹緲,從來都只是處在有得選和沒得選之間,追根究底還是抉擇的成本。若幹年後,不免覺得當時一味的拒絕和抵抗,只是稚嫩的反叛,就為了證明一些什麽,哪怕只能享受那麽一點點存在的滋味。看著浩蕩來者用傲嬌的語氣宣示:我們絕不會走上你們的冤枉路。我才察覺自身的窘境:一邊對他們即將繞道而虛耗的青春覺得疼惜,一邊又克制自己不好諄諄教誨以免成為那些年我們最不喜歡的一群人。 後來我真的不小心走遠了。他們說:回來,我說:回去哪里?來去之處,早已面目全非。涉過的水不覆返,回頭已是一種悼念多於重返。他們說:抓住經驗的繩索,就不會再被沖走。我停頓、我躊躇、我沈默。江水繼續漲起,我在溪流的中央感受涼意和濕氣從腳底逐漸蔓延上升。它張開雙手似笑非笑:信仰只能唯一的,不是嗎? -------------------------------------------------------------- 里爾克《馬爾特·勞里茨·布里格手記》(1904-1910) 我認為,現在因為我學習觀看,我必須起始做一些工作。我二十八歲了,等於什麽也沒有做過。我們數一數:我寫過一篇卡爾巴西奧研究,可是很壞;一部叫做《夫婦》的戲劇,用模棱兩可的方法證明一些虛偽的事;還寫過詩。啊,說到詩:是不會有什麽成績的,如果寫得太早了。我們應該一生之久,盡可能那樣久地去等待,采集真意與精華,最後或許能夠寫出十行好詩。因為詩並不像一般人所說是情感(情感人們早就很夠了),——詩是經驗。 為了一首詩我們必須觀看許多城市,觀看人和物,我們必須認識動物,我們必須去感覺鳥怎樣飛翔,知道小小的花朵在早晨開放時的姿態。我們必須能夠回想:異鄉的路途,不期的相遇,逐漸臨近的別離;——回想那還不清楚的童年的歲月;想到父母,如果他們給我們一種快樂,我們並不理解他們,不得不使他們煩惱……我們有回憶,也還不夠……因為只是回憶還不算數。等到它們成為我們身內的血、我們的目光和姿態,無名地和我們自己再也不能區分,那才能以實現,在一個很稀有的時刻有一行詩的第一個字在它們的中心形成,脫穎而出。 本雅明《講故事的...

以賽亞·柏林《憶弗吉尼亞·伍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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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習慣稱Virginia Woolf吳爾芙。 以賽亞·伯林在《個人印象》(Personal Impressions)里,提到他與吳爾芙曾兩次見面。1933年,那是個略顯尷尬的場合,只因吳爾芙格格不入,或者在場庸俗的來賓格格不入: 伍爾夫夫人一聲未吭,主人也一言不發。然後,為了打破沈默,他問道:「你看多嗎,弗吉尼亞?你看不看小說——比如司各特的?」她回答說,「不,不看司各特的,我覺得他的小說全是糟透了的垃圾。我知道戴維·塞西爾剛剛發表過一個關於他的演講,天知道他從他的小說中讀出了什麽,我也不喜歡那個演講。」說完,又是一陣沈默。 判斷如此尖銳,再圓滑的人也難以解圍,因為越是幫腔緩場,油膩感越是明顯。更多時候是無法回應的錯愕,以及不再期待回應的孤寂。場面雖然有點僵,但這些年一直很喜歡(或者說期待遇見)這樣的朋友。不是無的放矢,也不是狂妄自大,而是心中那把尺鏗鏘有力地把一部作品的優劣都衡量出來,絲毫不差。用這個時代的比喻來說,就是《咒術回戰》七海建人的術式:『......可以強制性地在敵人身上制造弱點。將目標的長度等份劃分,並在7:3的點上強行制造弱點。只要擊中「點」,就能夠觸發「暴擊」。』但什麽事物沒有弱點?所以不必強制性制造了。其實重點也不是曝露弱點,而是吳爾芙的衡量標準,讓她得以超然地靜觀現世喧嘩。 1938年,這次柏林受吳爾芙邀約,他記下兩件事。第一件: 她開始描述一位皇家公主(我猜是碧翠絲公主)對鄧肯·格蘭特畫室的一次造訪,還說那是一次令人多麽愉快的造訪。 倫納德一邊用一只顫抖的手摸索著點燃煤氣取暖爐,一邊說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這麽想——皇室成員和別人都一樣、跟普通人沒什麽不同。」 「這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倫納德,」她說,「他們很不一樣,非常出色,非常奇妙,一點也不像普通人。那次我非常激動,而且不覺得丟人。」 然後她把頭扭向本·尼科爾森一一總有某個她顯然喜歡揶揄的人,說道:「本,跟我們說說,你(他是國王藏畫助理管理員)進白金漢宮獲或溫莎城堡是不是得穿齊膝的宮廷禮褲?你鞠躬是不是要鞠得很低?是不是要行單膝下跪禮?是不是要等到皇室成員跟你說話後你才能開口?你提過問嗎?你從國王面前是不是得退著離開?」如此種種。 本盡可能地做出了回答,板著臉,和平常一樣非常嚴肅,最後終於憋不住了,大聲說道:「你老拿我開涮,弗吉尼亞,你問過可憐的休·沃波爾,問他的車里是否襯了一層金子...

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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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實是台灣大學學測國文寫作測驗的題目。我是後知後覺的,只因臉書,Youtube,IG,幾乎各個網絡平台都掀起輿論,即便沒有特別關注,還是被指尖或滑鼠瀏覽的貼文頻頻提醒有這一回事,稍微看看也覺得有趣。我是很喜歡這個題目的,出題者引用了柯裕棻和黃麗群的文字,說明了文章寫作當中,除了抒情,“狀物”也是重要一環。台灣的文壇還是比較熱鬧積極,如果換成是馬來西亞,大概就只是看見一些酸民在冷嘲熱諷,或者學生師長默默埋怨“這到底是什麽考題啊”。當然酸民是世界公共資產,我比較關注的是,這樣的議題,寫作人會如何回應。 唐捐一月廿四日臉書文兩篇: 1. 死掉以後你上天堂,去當冰箱。 因為上帝說你肚量大,很安靜,而且有夠冷(你不要問:「優點很多,錯了嗎?」再問我扣你三級分)。現在,他們(1.早一步上天堂的人。2.寫作文的人。3.出題目與改作文的人。4.在臉書上對題目說三道四的人)都有一座新的冰箱了。 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大概是唐捐臉書文的特色,抑或這就是廣義散文的本色。 2. 夫冰箱者,蓋長物也,智者無所用焉。君不見鄰里小子一卡在手,以超市為冰箱,以街道為廚房。飢則補貨於自動販売機(或四大超商),飽則棄殘羮於ごみ箱(笨色浪),又何所取於家用冷蔵庫耶。夫子有病,假唐捐、爛唐捐、厭世唐捐、豬頭唐捐、美少女唐捐之徒往視焉。子曰:「汝輩居則靠妖,若有新冰箱一座,則何以哉?」假唐捐曰:「捐聞諸莊生(隔壁班體育老師)矣:『藏零食於冰箱,謂之爽矣。然而夜半餓者負之而走,蠢蛋不知也。』」爛唐捐曰:「夫子暇日亦嘗踟躕蝦皮乎?夫冰箱,昂者三萬八,賤者五千,大而無當,徒耗電也。」厭世唐捐曰:「使有小奬烘被機一座,願以頭獎(冰箱)易之。」豬頭唐捐曰:「老木會用有的沒的塞爆它。」(美少女唐捐:「藐姑射兮有仙鄉,食冰沙兮睡冰床。」遂化薄霧而走。)時夜將半,四無人聲,惟聞大同老冰箱悶悶而鳴,如助夫子之呻吟。 從唐捐與黃錦樹辯論散文的特質與本性,到他與楊佳嫻在「文學相對論」里頭的對話和反思,以及那年我與鸚鵡螺學長在校園導讀會談論他的《世界病時我亦病》,都一直探索和理解唐捐的創作觀和文學觀。他的想法是,古典資源如何成為當代寫作的參考,其中避免不了轉化,就像石油不可能直接使用,需要經過轉化,才能成為燃料助力。然而古典資源對現代人來說是不是奢侈品呢?如果不在中文研究圈子,會有可能無師自通嗎?即便在中文圈子,因為各種歪曲的屏蔽的...

楊牧《庭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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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卡老師受依大邀請,連續幾個周六開辦線上課程,談散文。散文或許是最親民的文體,但很難寫得好,也很難教得好。如何設置和指導散文課,是我比較感興趣的。那些曾經匆匆略過的文字,或者只聞其名不曾翻閱的篇章,都借助這個契機得以重讀或初讀。今天米卡集中討論楊牧的《庭鐘》,屬於追憶散文。緬懷如何寫得不煽情又動人,不完全被悼念情緒帶著走又能保有文章的自我思考,是我比較看重的。米卡談楊牧的成長背景,談Paul Engle、聶華苓及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然後從楊牧和Paul的相知相惜,慢慢進入《庭鐘》的文本氛圍。然而我一直被文中少年楊牧的內心獨白深深吸引。那是個下小雨的午後,Paul在廚房忙著準備茶水,楊牧則拘謹地坐在客廳: 「我奇怪地感受到,也許從現在開始,我少年時代所想象的許多事情,都將變成不可能,變成可能;現在我正要開始一個新的生活方式,要對自己以後一切作為負責,我必須正視自己,把握自己,必須停止幻想,面對現實。客廳里幾架書籍,都是我熟悉的作者和題目,則我知道我已經不是完全愚昧的,因為我已經能夠和年長許多的安格爾先生共有某種閱讀經驗了,以及創作經驗。剎那間我覺得我正在變成另外一個人,拘謹,但不是羞澀,自信,雖然對未來的種種並沒有什麽具體計劃。」 散文貴在誠懇。那是沈思和反省之後的自我揭示,不是為了吸引別人目光而特意暴露。這種坦白令人動容,在猶豫不決之中顯現的篤定,亦是一種成長,一種前進的姿態。我也曾經仰慕敬佩一些學長學姐,他們對文學作品的詮釋,學術知識的高度,都讓我自卑,覺得永遠都無法跟上他們的步伐。然而直到某天驀然回首,那些曾經啟蒙我的人都已經不在這個圈子里,而我竟然接替了他們的位置成為一名學長。起初是戰戰兢兢,後來是感慨惆悵。孤寂之中,那份篤定會像信仰一般,成為黑夜的燭火,蒼穹的星光,如此脆弱,又能涵蓋如此之大。「一個專心的詩人往往可以超越他的環境影響。」如此簡潔的表述,是楊牧當下的體會,也是留給後世讀者的一份提醒,一份鼓勵。亦如文章中的Paul也是誠懇地傾聽,誠懇地對待少年楊牧,整篇散文的情愫就是這樣立起來的,因為包容的胸襟: 「我是十分感激的,他對我的耐心和包容的確超乎常情。別人老早就看出來他對我能保有一種迥異的好奇心,並因為那好奇心而縱容我,讓我持續地活在我自以為是,不平安的幻覺里。可是天下只有我知道,我已經不喜歡那個幻覺了。我努力想做一個穎慧,理智,有禮貌的研究生,嚴肅...

葉維廉《晶石般的火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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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維廉,《晶石般的火焰:兩岸三地現代詩論》(上下冊) ( Gemlike Flame: Essays on Modern Poetry From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 ,臺北:臺大出版中心, 2016 年。   書名瑰麗又充滿靈氣。以晶石形容火焰的狀態,既有光澤又有熾熱之外的一份冰冷堅硬,那火燒不了融不掉的,或許就是詩的精髓,或比一般火焰更超然的新物質。前言提到「晶石般的火焰」是「現代主義的生成」,語出裴德   Walter Pater  The Renaissance: Studies in Art and Poetry :    Not the fruit of experience, but experience itself, is the end.  A counted number of pulses only is given to us of a variegated, dramatic life. How may we see in them all that is to seen in them by the finest senses? How shall we pass most swiftly from point to point, and be present always at the focus where the greatest number of vital forces unite in their purest energy?  To burn always with this hard, gemlike flame, to maintain this ecstasy, is success in life.   ( Conclusion )   葉氏的中譯:   我們要的,不是經驗的果實   [ 結論 ] ,而是經驗本身。只有屈指可數的如此的脈動臨幸我們多姿多樣的戲劇的生命。我們怎樣可以觀看它們,怎樣可以用細緻的感官感知它們所有我們想觀看的一切呢?我們怎樣可以從點到點 [ 由一個瞬間到另一個瞬間 ]   迅速經過而能夠永遠現身在最多種生命躍力最純粹的氣動聚焦...